塑造“器”与培育“人”：我的教育尺度衡

塑造“器”与培育“人”：我的教育尺度衡

我们今天集体做出的选择，将决定我们共同的未来。

——引自《一起重新构想我们的未来：为教育打造新的社会契约》

“器”，原意指工具、器物。在教育的语境中，它象征着工具性、实用性和功能性的培养目标。“人”，指完整的人、人的本身，代表着教育人本性、全面发展性和启蒙性的一面。教育的目标是启迪心智、培养人格、激发创造力，促进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。古语有云“君子不器”，而现代社会的运转又离不开千万“器”才。作为一名教育实践者，我深切体会到，“成器”与“成人”并非是对立的，而是一体两面的。教育真正的艺术，在于掌握一种微妙的“尺度”：既要以匠心“塑造”，赋予孩子立足社会的核心竞争力；又要以仁心“培育”，守护他们成为自由、独立、丰盈的思考者和体验者。

一、认知冲击：两个小女孩带给我的思考

2016年11月，我赴杭州参加首届中国中小学德育G20高峰论坛，那次会议成为我教育认知的重要分水岭。

会议上的教育前沿理论与实践探索引人深思，但让我尤感震撼的，实在中场休息时遇到的两位七岁的小女孩。其中一个请我买她手中的书，在交谈中我得知，她读小学二年级，因语文老师的引导爱上了写儿童诗，不久前还出版了自己的诗集。正当我惊叹于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，想请她引见同来的语文老师时，另一个小女孩也开口了：“老师，如果您买两本，第二本可以半价哦！”我原以为她也出了一本书，她却坦然说道：“我是她的好朋友，来帮她推销”。

这两个孩子带给我的冲击，远远超过了我从教多年来积累的自信——我曾一直鼓励孩子“好好读书，考个好成绩，上个好大学，找份好工作”。但在她们面前，我发现自己对教育目标的理解扔囿于固定思维：是用成绩赢得一时，还是以核心技能赢得一生？我不断叩问自己：在陕西、在宝鸡，有多少孩子能发展个人特长，在七岁时就能拥有基于自己兴趣的成果？又有几人能自信大方在千人会场中推广自己的作品，或者主动帮助朋友？对比他们的教庭对孩子的支持，除了经济，我们还缺少什么？这位语文老师带领孩子们“玩”儿童诗，两年时间全班35人中20多人出版了诗集，这背后除了超前的教育理念与人文环境的滋养，还有什么？

那一年，是我工作的第23个年头。无论是教育理念、方法还是成效，我都有自己的实践经验和认知积累。我努力培养学生的思维与表达能力，也曾为教出品学兼优、诚实善良的学生而自豪，以为自己未曾辜负过孩子的喜爱与家长的信任。然而，眼前这本“考试无用”的儿童诗集和这位善于沟通的“社交小达人”，让我清醒地意识到：分数和升学并非是衡量学生是否优秀的绝对标准。在我们执着于可见的量化指标时，可能正在忽视甚至扼杀孩子的独特潜能。面对不确定的未来，我们该如何培养合格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？

二、打开认知：教育应培养什么样的人

自此，我踏上了自我修炼的道路。

曾经读过的书不断在脑海中闪过：《为孩子重塑教育》强调教育的目标是激发学生的热情，培养目标感，并掌握职业发展与履行公民责任所需要的关键技能；内尔·诺丁斯在《学会关心：教育的另一种模式》中指出，教育的根本在于培养会关心的人——关心自己、关心他人、关心周围世界；《夏山学校的故事》道出教育的终极目的是培养幸福、乐观、内心充实、具有创造力和合作精神的个体，而非制造听话的“标准件”。

新购入的书籍同样发人深省：《教育的情调》强调“关注每一个孩子的独特性”，教育者“与其寻找万能的教育方法，不如先投入心力去建立与每个孩子的真诚、信任的关系”；《一起重新构想我们的未来：为教育打造新的社会契约》提出，教育的目标必须是把我们团结起来，为我们提供塑造以社会、经济和环境正义为基础的，全民共享的可持续未来所必须的知识、科学和创新。

身边的案例也在刷新着我对教育的认知：外甥女在新西兰上学，她的老师不会以“要专心”进行说教，而是每天花一小时让学生用筷子夹豆子，以训练专注力与手眼协调能力；学校每天都有游泳课和体操课，妹妹笑称“女儿上了一所体校”。在参观一些学校时，我发现这些学校注重情境化、体验式学生，关注儿童的身心整体发展，致力于培养有思维、有创造力、有责任感的人。

我不断反思自己的教育历程，愈发看清楚了教育的目的：教育是促进人发展的过程，是生命与生命的彼此成全。我也明确了要努力的方向：在全面发展的基础上推行扬长教育，唤醒每个孩子的潜能，成就每一个独特的个体。借助累积式评价，以多元尺度衡量孩子，不让他们沦为“别人家孩子”的复制品或参照物，而是支持他们不断努力，成为最好的自己。

三、微小改变：教育如何培养人

2018年，经过两年的深思熟虑，我创办了宝鸡实验小学“童心诗社”，带领孩子们体验儿童诗歌的浪漫。每周两节童诗课，没有教材就自编《跟李老师一起读诗》；通过微信群引导孩子每日读诗，创建“童心诗社公众号”推送孩子们稚嫩的作品。从把长句拆成诗行， 到熟练“拿捏文字”表达所思所感，孩子们以肉眼可见的进步给予了信心与力量。《跟李老师一起写诗》《每个孩子都是天生的诗人》等数十本童诗作品集记录着孩子们的成长；几百首作品陆续发表在《延河》《宝鸡日报》和《童声中国》（曹文轩主编）等报刊上，并在各级各类比赛中获奖。

2021年，我在筹备新学校期间，“云凤诗社”也应运而生。此后，一批热爱文学的“新苗”开始尝试诗歌创作与探索。农村生活特有的纯粹与自然、孩子们情感里的真诚与质朴，不仅为他们的诗歌增添了田园间虫鸣鸟叫现货的意趣，还寄托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。2023年，整合两所学校童诗教学实践成果的作品集《童心·童诗》正式出版。

以“童心诗社”为起点，我们将社团的开设权交给师生作双向选择——“我想开设的课”和“我愿意上的课”。我相信，在教育过程中，教师只有真正走近学生，才能了解他们的学习障碍、需求与潜能，并提供精准支持。

在开设学生喜欢的社团的同时，我们不断优化课堂教学。“学为中心”的理念逐渐深入人心，教学范式的“草根”研究由此展开。没有省级教学能手的团队，我们便结成教师成长共同体，互学互助。两年时间里，教师们逐渐摆脱了“一讲到底”的模式，把课堂真正还给了学生。

教育专家成尚荣先生认为，教师的第一责任是研究儿童。儿童敢想敢说，但缺乏深入思考，我们要做的就是提供脚手架，引导学生做到思维严谨、言之有理。如果说课堂教学是思维的“跑马场”，那么德育活动就是检验思维品质的“练兵场”。我们开设“好儿童讲堂”，让儿童讲述自己的成长故事，在情境化任务中学会思考和表达；设置的“红领巾议事厅”成为孩子们自我成长的平台，他们做调研、写提案、学议事，思维能力、沟通能力和社会情感等核心素养得以提升。孩子们自主申报、设计和实施的六一儿童节庆祝活动已成为学校十大热点活动之一。

从2018年的“立心教育，成己达人”，到2021年“成全每个人”，教育理念不断深化。从为家国立心、为教育立心、为儿童立心的宏大追求，到看见“每一个具体的学生”的细微落实，这是对“塑造器”还是“培育人”的持续思辨，也是对非黑即白认识的有力纠偏。以方法赋能，让“器”有自省的动力与成长的渴望；以情感联结，关注“人”本身，让师生、生生之间的关系更真实、更有温度。

曾经，我以为考好分数的就是好孩子；后来，我知道在考好分数之外也有好孩子；现在，我明白每一个孩子都是好孩子。“教育学就是迷恋他人成长的学问”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，让我看到了教育的浪漫——对人的迷恋，对人的成长与发展的迷恋，对未知的迷恋。从教33年后，我更加感受到了教育的力量——育人育己，成己达人。它唤起世间最美好的情感：彼此成全，双向奔赴。（此文发表于《陕西教育》综合版2025年10月上旬刊）

来源：李晓萍的思行空间